少年聽雨歌樓上,紅燭昏羅帳。
壯年聽雨客舟中,江闊雲低、斷雁叫西風。
而今聽雨僧廬下,鬢已星星也。
悲歡離合總無情,一任階前、點滴到天明。
【作 者】
蔣捷:字勝欲,號竹山,陽羨人(今江蘇省宜興市),為南宋恭帝咸淳十年(西元1274 年)進士。南宋亡國之後,元朝多次請他出仕,都被他拒絕,晚年定居在太湖的竹山,今存有《竹山詞》。蔣捷為南宋末年著名的詞人,詞風與蘇軾、辛棄疾類似,內容則多以描述故國之思為主,與周密、王沂孫、張炎四人合稱為「宋末四大家」。
【注 釋】
1. 虞美人:唐朝教坊曲名,因為剛開始是以歌詠項羽的寵姬虞美人為內容,後來便取名為〈虞美人〉,又名〈一江春水〉、〈玉壺水〉、〈巫山十二峰〉等。
2. 斷雁:離群單飛失羣的雁。
3. 僧廬:僧人居住的小屋。
4. 鬢已星星:形容老年人鬢髮斑白的樣子。
【欣 賞】
這闋詞的題下注為「聽雨」,點明創作的主題是為「聽雨」而作,全詞分成(1)少年聽雨歌樓上。(2)壯年聽雨客舟中(3)老年聽雨僧廬下,這三部分來創作。這闋詞雖然分成上、下二片來撰寫,其實是依照蔣捷少年、壯年、老年不同階段的人生聽雨情境來創作。以下我們就分別就這三個階段來作欣賞說明。
先看上片有關少年聽雨的形容描述:「少年聽雨歌樓上,紅燭昏羅帳。」在這二句中,蔣捷用了「歌樓」、「紅燭」、「羅帳」等充滿綺麗美艷遐想的辭彙,帶出一幅年少輕狂無所事事,終日只知追逐聲色場所來滿足情欲歡樂的畫面。少年之時,還沒有開始肩負人生責任和義務,也尚未完全體驗人生的憂患甘苦諸事,在生活無虞且終日得閒的情況下,便經常到酒樓歌院中去聽歌享樂,用以打發時間。「少年聽雨歌樓上」的描述,除了要凸顯少年時期,待在酒樓歌院中聽歌享樂的時間很長,從晴日到天雨都不曾間斷以外,也在強調奢華浪費的行為,即使酒樓歌院中的歌妓演唱已經結束,輕狂的少年都可以一直待在樓上聽雨也不願離去。至於「紅燭昏羅帳」一句,更是象徵輕狂少年時期縱欲享樂,盡情揮霍的行徑。「紅燭」、「羅帳」,在這裏指的是歌妓房間的飾物,用以表示輕狂少年與歌妓縱情享樂的情況。其中的「昏」字,用得真是傳神至極,把少年只顧與歌妓縱情享樂,完全不顧金錢耗費與歲月流失可能造成的後果,描寫得非常生動。如果說「少年聽雨歌樓上」描述的是輕狂少年白天的縱情享樂情景,那麼「紅燭昏羅帳」描述的就是輕狂少年夜晚的縱情享樂情景。綜合這二句內容來看,蔣捷主要在描述年少輕狂之時,不論晴雨日夜,都以縱情享樂的生活為主,根本不知人生憂患為何物。
少年輕狂行徑如此,但是歲月不饒,催人會老,時光不會永遠停留在少年時期,所以接下來的「壯年聽雨客舟中,江闊雲低、斷雁叫西風。」就是蔣捷描述進入壯年之後的生活情境,先看「壯年聽雨客舟中」這一句的意涵。任何人從沒有肩負人生責任和義務的輕狂少年階段,進入壯年時期,首先遇到的人生問題,至少是必須能夠獨立謀生而不再依靠他人。所以就多數人而言,追求生計便成了壯年時期最重要的事務。追求生計的目標,不論是出仕或從商或從事其他行業,在外四處奔波而以路為家,便成了生活中的常態。蔣捷在這裏特別用「聽雨客舟中」的形象,就是為了強調在外行旅奔波,以 客舟為家的辛苦勞頓情況。「客舟中」所乘坐的四方行旅者,既然是為了出外謀生而暫時相聚,當然很少會有閒情雅致去享受「聽雨」的感受,所以蔣捷只能獨自一人去領略「聽雨客舟中」的情境。
我們可以想像,在旅途的客舟中遇雨,客舟中的行旅者,因為無所事事,於是有打盹酣眠者,有嬉鬧喧嘩者,惟獨本闋詞的作者蔣捷,孤獨的靜坐在舟中一隅,傾聽客舟外的雨聲。於是所有壯年以前人生中的喜怒哀樂心事,全都突地湧上心頭,原本代表閒情雅致的「聽雨」,卻成了心靈深處難以承受的傷情。如果心靈中的傷情僅止於此,蔣捷可能還可忍受,偏偏就在此時,客舟之外卻出現「江闊雲低、斷雁叫西風」的情景。「江闊雲低」一句,描述天上雲層壓低而江面遼闊,顯示出一幅惟有前行難以後退,但前途卻一片茫然不可知的畫面。「斷雁」意指離羣單飛的雁,所以「斷雁叫西風」一句,就是描述一隻離羣單飛的雁鳥,孤獨在西風中鳴叫找尋同伴的情景。這個句子中的「斷雁」,顯然是蔣捷的自我比喻,天上的孤雁在西風中鳴叫找尋同伴,正如同蔣捷在客舟中沒有任何相伴的人一樣。因為蔣捷所處的孤獨情境如此,所以前句「壯年聽雨客舟中」的傷情便顯得益加深刻。如果這個時候再和「少年聽雨歌樓上,紅燭昏羅帳」的少年回憶相對比,少年之時的生活意象是「歌樓」、「紅燭」、「羅帳」,其中含蘊無限的旖旎風光。但是到了壯年之時的生活意象則變成為「江闊」、「雲低」、「斷雁」、「西風」,其中含蘊著無比的衰颯悲涼氣氛。這種前後人生情境的大轉變,使得原本處於壯年孤獨的傷情更是深入骨髓。
下片是有關蔣捷進入老年之後的生活情境描述,我們先來看「而今聽雨僧廬下,鬢已星星也」這二句的意涵。「僧廬」是指僧人居住的小屋,「而今聽雨僧廬下」一句,是刻意運用僧人居住小屋的靜寂,來象徵蔣捷此時心情狀態的枯槁冷寂。壯年時期聽雨客舟中,雖然孤獨傷情,但是對於人生仍然有所企求,所以心靈中還是存有競逐之心,也就因為如此,情感上還不會出現枯槁冷寂的情況。但是等到壯年時期一過,原本留存心中的競逐之心,隨著人事更替和環境變遷,慢慢地變成沒有那麼重要了。其中最大的原因,就是當人生路程過了大半之後,開始明白人力與自然比較起來,實在是太過渺小而顯得微不足道。少年、壯年之時,所以意氣飛揚而過度仗勢人力,全是起於誤認人生可以不斷的重來。所以當「鬢已星星也」的徵狀出現在人的身上時,才逐漸體會出人的極限。
「鬢已星星也」一句,是形容老年人鬢髮斑白的樣子,句末用了一個虛字「也」,把面對歲月無情消磨的無奈和感傷,擴散渲染開來,很有韻味。我們把「鬢已星星也」這句,和上句的「而今聽雨僧廬下」連讀,便會發現原來在僧廬下聽雨的人,已經從「聽雨客舟中」的壯年人,轉變成鬢髮斑白的老人。老人在僧廬下聽雨,會產生什麼樣的感覺呢?接下來的「悲歡離合總無情」一句,就是答案。人生從「聽雨歌樓上」的少年,歷經「聽雨客舟中」的壯年,再演變成今「聽雨僧廬下」的老年,回顧前生,不論是悲是歡,是離是合,終究隨著歲月流逝而煙消雲散。「總無情」三個字,既承接上面所敘人生中的「悲歡離合」遭遇,也開啟下面的「一任階前、點滴到天明」的雨聲意象。
我們如果仔細分析「一任階前、點滴到天明」的雨聲意象,可以發現蔣捷雖然在前面形容自己是「聽雨僧廬下」,但是他的心靈並沒有真正的寧靜平和,否則也不會出現終夜聽雨的情景。「一任」二個字,充分表現出蔣捷心中對於夜雨整晚不停的無可奈何的心境。至於這種無可奈何的心境,又是如何產生的呢?可以分成兩個層面來說明:(1)在老年時期處於夜雨整晚不停的情景中,有關少年「聽雨歌樓上」、壯年「聽雨客舟中」的往事,便不斷引起蔣捷不堪回首的回憶。(2)少年「聽雨歌樓上」的情境,可以轉變成壯年「聽雨客舟中」,然後再轉變成老年「聽雨僧廬下」的情境。如今處於老年時期的蔣捷,面對整晚點滴到天明的夜雨,很容易產生傷感的聯想:人生還有下一個聽雨的時期嗎!全詞寫到這裏,人生的無常變幻感觸,全都從字裏行間湧現出來。明朝朱存理所輯的《鐵網珊瑚‧書品》卷五中評論這闋詞說:「夫聽雨一也,而詞中所云不同如此,蓋同者,耳也;不同者,心也。心之所發,情也。情之遇於景,接於物,其感有不同。」其中特別強調,同樣用耳聽雨的情景,卻因為心情感受不同,而出現不一樣的心境。這正是蔣捷這闋詞創作成功之處。
本文擷取自:https://210.242.151.232/full_content/B12/pdf/10.pdf(p.4~p.7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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